【编者按】
不一样的风采,是湘江激浪淬出的肝胆,敢为天下先的豪迈在杯底沉浮;
不一样的热情,是洞庭烟雨酿就的浓烈,滚烫的江湖气概碰出星火万千;
不一样的胆魄,是衡岳松涛磨砺的锋芒,三碗过岗仍笑指乾坤倒悬;
不一样的真挚,是桃花源里封存的月光,倾尽一坛便是掏心见肺的诺言;
不一样的洒脱,是武陵酒香浸透的脊梁,醉倒也不忘把日月扛在双肩!
——湖南人的酒,喝的是山水基因里的烈性,品的是岁月熬煮的血性。即日起,红网推出《天下湖南人,喝酒喝武陵》专栏,各行各届代表撰文发声,诠释他(她)对武陵酒的热爱。

生在凉山,就是生在酒里。千百年来,在那片凛冽的土地上,成也酒,败也酒,生也酒,死也酒。儿时见得最多的,除了满山的牛羊,应该就是酒鬼。结婚时、丧葬时、赶集时、火把节时,过年时……以至于我从小便想,若没有酒,我们应该怎么活?
家族里有嗜酒者,酒量大得像个神话。一个远房的爷爷一生精明如山间狐狸,雁过拔毛,鸡脚上也能刮下四两油。不抽烟,不打牌,却独好饮酒。喝醉了,也不凌乱,口若悬河,恰似喝下的酒就是江河湖海。一场酒局,像一场布道。当然,更多的时候,那酒局看起来更像是圈套。而他是布局者。这就像一个武林高手设下了一场比武,胜者笑傲江湖,败者落荒而逃。没办法,酒是口福。口福,注定了的。一个人一生能饮多少酒,自有定量。
这位族爷今年七十岁,身朗体健,每日饮酒,多则一斤,少则二两。据说年轻时,他最高纪录是一天独饮五斤酒。我没有见过,听说而已。我亲眼所见的是二〇一九年五月,族中另一个爷爷去世,我从昆明回去奔丧。进屋,但见那嗜酒的爷爷坐在八仙桌上方,身边围着几个酒中同道,面前均是清汪汪的海碗。我到了,自然是要先去跟长辈们打个招呼。所谓招呼,无非是喝一杯。那酒乃自酿苞谷酒,割喉,如山风,如石头,一口饮下,如一根烧红的铁棍直达胃里。随即起身,称有别的事要忙,逃之夭夭。三天后,丧事毕,我去辞行。这爷爷依然端坐在桌子上方,只是换了酒友。我要开车,如蒙大赦,但仍免不了被他嘀咕,“你们这些娃娃喝酒不行。”
我承认,饮酒这事,我口福浅。半斤酒下肚,肉身便离了地面。于我来说,饮酒,便是一个飞升的过程。清醒时肉身沉重,两杯下肚轻盈起来。所以,喝多,叫喝高。人一高,便膨胀,一膨胀,便飘了。像个气球,飘过村庄和群山。酒醒,便是气球被戳破之时。蔫巴巴掉在尘土里,惟余满心懊悔。
人间有酒。量大的叫酒神、酒仙;量小的叫酒鬼。酒神气吞山河,酒鬼满地打滚。至于酒神和酒鬼之间的,则是像我一样的酒中气球,不足为道。
但我仔细想过酒的事。比如在凉山,为什么酒风盛行?细究起来,无非是环境与人。那寒凉之地,若没有一碗酒,如何度过漫漫长夜?那热烈之地,若没有一碗酒,如何与朋友敞开心扉?那神秘之地,若没有一碗酒,如何与祖先保持着永恒的交流?
其实何止凉山。四海之内,无非酒水。而中国,无疑就是诗酒的国度。谁还不能随口吟诵几句饮酒诗呢?八月剥枣,十月获稻。为此春酒,以介眉寿[《诗经·豳风·七月》]。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[王维《送元二使安西》]。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[李白《将进酒》]。而陶渊明,说得更直接:酒能袪百虑,菊解制颓龄[陶渊明《九日闲居》]。
确实,若论饮酒诗,跟陶渊明相比,李白杜甫都得先干为敬。《饮酒二十首》,首首脍炙人口。未必每首都有写酒,但都与酒有关。陶渊明好酒,饮酒诗有言在先:余闲居寡欢,兼比夜已长,偶有名酒,无夕不饮,顾影独尽。忽焉复醉。陶先生无夕不饮,原因看似是酒与人——有好酒,饮之;长夜漫漫,心绪低落,饮之。而我觉得,能够让他开怀畅饮的,还有一个原因是:归隐田园。喝酒,需要天时地利人和。而乡野,无疑更适合畅饮。天大地大,把酒临风。酒是大地的产物,是日月星辰风雨雷电的晶莹之子。人也是大地的产物,人在天地间,未必都能吸天地之灵气,日月之精华,但徒生几分豪壮是有可能的。
中国人认识陶渊明,多数与《桃花源记》有关。晋太元中,武陵人捕鱼为业。武陵在何处?学界大多认为是湖南常德一带。二〇二五年夏天,我到常德,想起陶渊明,也想起那时认真诵读《桃花源记》的自己。三十余年已过去。文在心中,山水在眼前,此行就成了探索之旅。
陶渊明好酒。来到桃花源,自然也少不了酒。酒叫武陵酒,酱香。我孤陋寡闻,以前只知酱酒产自贵州和四川,殊不知在湖南的常德还有武陵酒。前一秒门外阴雨绵绵,后一秒进门酒已上桌。我有些恍惚,仿佛这酒就是来自天上的水。琼浆玉液是也。
文章千古事,饮者留其名。那夜喝到五分醉,产生了另一个想法:《桃花源记》里“设酒杀鸡作食”的酒,是否就是武陵春的祖先?武陵有酒,好酒有名。壶中日月,春夏秋冬,饮的就是人生百味。
其实不光人生,一个地方,也有其味。既来常德,自然是要品这方山水之味。常德之味,是陶渊明笔下的怡然自得,是杀鸡待客的热情,是“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的超然。
桃花源当然是要去的。这不是简单的游山玩水,而是走进大地文章。神负责创世,命名则是人的事。而文人的使命,不光是把文章写在纸上,也写进人心。陶渊明是也,《桃花源记》是也。后世之文人和地方,谁不想拥有这样一篇文章?唯常德有幸。
那夜乘船沿河而上,在一场实景剧中重回东晋太元年间。远古的风,拂过今人的脸,风不曾老,而人已经换了一代又一代。好在人间有妙文。《桃花源记》在每个人心里默诵:“土地平旷,屋舍俨然。有良田、美池、桑竹之属……”一时之间,再次恍惚,仿佛我们生在晋朝,仿佛自己就是陶渊明。
但要成为陶渊明并不容易。能作一手好文章是其次,喝得一生好酒才是难得。这酒,当然是武陵酒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包倬
编辑:李茜
本站原创文章,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