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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网时刻新闻记者 杨淑华 李双贤 章彦颉 长沙报道
四月的长沙雨纷纷,未下山的庭院草木深。走进这宋式园林,青瓦复檐、藤井入窗、池水锦鲤,草木自在生长。

“这叫‘杂木风’,当年建这个院子花了几千万,我特意让设计师这么搞的。”说话的人叫杨宇舸,长沙餐饮界的人都叫他“杨百万”。没人说得清这个外号的由来,有人说他开茶馆第一桶金就赚了一百万……江湖里一直流传着他的传说,20年后连杨宇舸自己也说不清了,他更喜欢大家能记住他打造的两个高端餐饮品牌的名字:未下山和朱砂记。
络腮胡,狼尾辫,杨百万的“弥勒肚”陷在太师椅里,身后是一幅他从乡下收来的老对联——上联:安分身无辱,下联:知己心自闲。
在长沙,餐饮是一场永不停歇的竞速,网红店轮番登场、价格战此起彼伏、流量逻辑主导赛道,为什么反其道而行之的杨宇舸,开出人均五百的庭院餐厅,不仅活了下来,还越开越多?
不羁的代价
1999年,杨宇舸从长郡中学毕业,考上中国人民公安大学。2003年毕业,作为最后一届包分配的学生,他被分到了长沙市公安局。在杨宇舸看来,人生是一场无法折返的单程旅行,体制内的安稳固然好,而他拥有“不羁的灵魂”,渴望感受世界的丰富与自由。第七天,他便递交了辞职报告。
后来,父母准备了二十万,想送他出国留学,而这笔钱却成了他的创业启动资金。“那时候年轻,觉得父母给钱是理所当然的。现在回头看,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。”
杨宇舸没有直接开餐厅。他觉得自己不会做菜,先开了一家茶馆试水,只需直面客户、打磨服务。茶馆开在枫林宾馆的十三楼,能看到岳麓山和湘江,风景极好。“那时候长沙还没有什么像样的茶馆,生意好得不得了,一年能赚几十万。”
2011年底,他决定借钱在新民路上开了一家餐厅泊麓汇,主打高端湘菜。刚开业半年,生意火爆,月度台账一算清,杨百万转头就去提了一辆一百万的车。
谁也没想到行业环境变得那么快,高端餐饮的“寒冬”突然来了。
杨宇舸说,一夜之间,他原先的那一批熟客集体消失了。他欠了供应商几百万,每天一睁眼就是催债的电话。
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:交一千个朋友。只要把这一千个客户的生日宴都承接到泊麓汇来做,也能养活公司。
为此杨宇舸硬是把这一千个朋友的生日都记下来,开始每天泡在店里,亲自接待每一桌客人。客人喝多了,他喊车陪着送回家;客人家里有急事,他帮忙找关系;客人过生日,他提前准备好蛋糕。“我把交易关系变成了情感关系。别人开餐厅是做生意,我开餐厅是交朋友。”
但光朋友多就能在长沙开好一家人均五百的餐厅吗?从上一轮的餐饮浪潮中幸存的杨百万,如何在下一个行业周期找到自己的新位置?

在“种草”时代“种树”
网红长沙,是一个全民“种草”的城市。
打开各种社交软件,零食王国成了新的网红打卡点,哪家店有帅气的服务员,哪家店排队两小时也要吃。
流量像潮水一样涌来,又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杨宇舸从来不搞这些。似乎别人都在“种草”,而他在“种树”。
杨宇舸的“种树”哲学,首先是种下真的树,因为他主张吃饭也要亲近自然。未下山的庭院里,野意盎然,他特意叮嘱保洁员不要去扯掉那些野生的藤蔓。“很多餐厅装修得像橱窗一样,一尘不染,客人进去就紧张。我要的是野生感,有苔藓,有旧木,有风雨留下的痕迹。这样客人才能放松下来。”

未下山的吃饭包厢,标配一个这样的茅草亭子
未下山的菜单有三百多道菜,还随时根据季节增加时令菜。春天有香椿、地木耳,夏天有小龙虾、莲蓬,秋天有螃蟹、板栗,冬天有羊肉、火锅。
他介绍道:“标准化的餐厅只有二十道菜,他们卖的是产品。我卖的是体验。今天你吃到的土鳝鱼,是昨天刚从乡下捞上来的,明天可能就没有了。这种稀缺性,是标准化给不了的。”

店里每一道菜上新,杨百万都要试吃。由受访者供图。
这份对极致美学的执着,还藏在很多细节里。店内24个包厢名称均由杨宇舸亲自拟定,“山君”代指老虎、“司晨”寓意迎日报晓,牌匾由杨宇舸的父亲手写,拒绝千篇一律的印刷体;为还原宋式建筑的神韵,杨宇舸研究40余幅宋画,从榫卯结构、屋瓦样式到窗棂设计,先做建筑设计再做内装,把宋式美学做到极致。
未下山与朱砂记坚持“千店千面”,每家店都有独立灵魂:新民路店是小巷深处的市井风雅,雨花店是恢弘大气的庭院格调,南郊公园店则能俯瞰湘江北去。
“种树”哲学也意味着要跟客人细水长流,搞长期主义,做熟客生意。最特别的是,他的餐厅从来不催客。
“你可以从中午坐到凌晨,想坐到几点就坐到几点。我们有夜班服务员,陪你到天亮。”杨宇舸说,“很多餐饮都在追求翻台率,巴不得客人吃完就走。我正好相反,我希望客人待得越久越好。待得越久,感情越深。”
有个客人请了来长沙旅游的朋友吃饭,杨宇舸直接安排店里的好车,去高铁站接送。有一次,一桌客人从晚上六点坐到第二天早上六点,打了一夜麻将。服务员没有一句怨言,还随时给他们添茶倒水。
这样的客人,在杨宇舸的店里占了七成。他们不是来吃一顿饭的,是来这里找一个“客厅”。
你好奇客人这样“折腾”,他家的员工为什么没有怨言?一个细节或许可以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旗下近400名员工,全部缴纳五险及意外险、财产险等7项保障,每月18号准时发薪,近二十年从未拖欠一分钱。
“很多老板说员工不好管,那是因为钱没给够。”杨宇舸说,“你先把员工当家人,员工才会把客人当家人。”
阴阳平衡的生意经
杨宇舸有两个品牌:未下山和朱砂记。
他说,未下山是阳,朱砂记是阴。
未下山主打文人士大夫风格,青瓦白墙,庭院深深,客群主要是四十到六十岁的中年男性,适合商务宴请。朱砂记更现代、更时尚,客群主要是年轻女性。
“这个世界需要平衡。一阴一阳,才能覆盖不同的客群,互补不冲突。”杨宇舸说,“未下山是给男人谈生意的地方,朱砂记是给女孩子拍照的地方。”
这种“平衡”的智慧,也体现在他“保守与精准”的选址策略上。
过去近二十年,他坚持“一流商圈拿三线位置”——优质商圈锁定客群,三线位置控制租金,既不远离人群,又能把控成本。未下山(滨江店)便是典型,地处繁华商圈,毗邻万象城,却曲径通幽、隐蔽低调,恰好契合品牌气质。
随着品牌力不断提升,加之行业环境变化,杨宇舸的选址逻辑悄然升级。如今中高端餐饮同行纷纷收缩战线,铺面租金回归理性,杨宇舸反而逆势出击,今年计划开出5家新店,已签约2家、3家在谈,能以可控成本拿下一流商圈的一线位置。
这份逆势扩张的底气,来自近二十年的行业沉淀:踩遍行业的坑,历经高峰与低谷,练就稳健心态;成熟的供应链、人才链体系,开新店不缺优秀厨师、管理者,食材成本更具优势;再加上“别人恐惧时我贪婪”的商业逻辑,竞争减少,恰好为品牌留出增长空间。
他在西湖公园的门店,直面湖面,拥有整个公园最好的景观。“以前是我求着商场,现在是商场求着我。这就是品牌的力量。”
长沙餐饮的“卷”,最直观的便是价格战。
不少高端餐饮纷纷降价求生,“消费降级”成为行业热词,可杨宇舸始终坚定反对。在他眼中,当下不是消费降级,而是消费升级——消费者的审美、判断力全面提升,不再为金碧辉煌的浮夸装修买单,更追求超值体验与合理定价。
“高端餐饮降价是饮鸩止渴。”杨宇舸直言,高端餐饮从立项起,就有高投入、高配置、高标准的属性,放弃定位卷低价,无异于画虎不成反类犬。高端餐饮的本道,是坚守品质、服务、食材的底线,用升级的价值匹配合适的价格,而非一味降低标准。
他坚持不降价,反而不断增加服务。免费接送客人,免费提供麻将房,免费赠歌,赠菜,包接送。“价格一降,品质和服务就会跟着降。我宁愿多给服务,也不降价。”
有同行劝他搞标准化,搞连锁扩张,开到全国去。杨宇舸摇摇头。
“我这种模式,走不出长沙。”他说,“标准化供应链,我做不来,也不喜欢。我适合深耕湖南,把每一家店都做好。”
杨百万的“游戏人生”
熟悉杨宇舸的人都说,他不像个餐饮老板,更像个“哲学家”。
他有一个“NPC理论”:“这个世界就像一个电子游戏,我们遇到的所有人都是NPC。你不用太当真,认真玩游戏就行了。”
这个理论,帮他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。
“疫情的时候,我每天都提心吊胆。后来我想通了,这些困难都是游戏里的关卡。我只要把这个关卡打过去,就能升级。”
事实上,这些年他自己过得也像个NPC,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一样。每天8点起床巡店,查看服务、出品与员工状态;下午奔赴各大商圈考察选址;晚上雷打不动的应酬,一年365天近300场酒局,常常持续到凌晨。有时候车开到了地下车库,人还没醒,于是司机只能陪他在车上睡两个小时。
之前承包一千个朋友的生日宴的经历,让杨宇舸养成了不远离一线,不远离“战场”的观念。近二十年,杨宇舸没有固定办公室,戏称自己是“打流办公”,餐厅的包厢、大厅、外摆区,就是他的办公阵地。
“天道酬勤不能只做成牌匾挂在老板办公室,而是应该要求老板身体力行。”
“我是个工作狂。一天不工作,我就浑身难受。”谈到舒缓压力的方式,杨宇舸最喜欢爬岳麓山。
“爬山有三个好处。第一锻炼身体,第二独处思考,第三看风景。”他说,“人到中年,需要一个独处的时间。爬山的时候,脑子会特别清醒,很多想不通的问题,走着走着就想通了。”
“种树”的人,终究会拥有森林
采访临近结束,雨停了,庭院深处传来了一声蛙鸣,杨宇舸说:“这只青蛙在向我们打招呼呢。”
谈及未来,杨宇舸的规划清晰。60岁之前,他把生命献给事业,继续打磨品牌、深耕湘菜,坚守“种树”的初心;60岁之后,他选择退休环游世界,把时间留给自己,去感受世界的美好。但现在,他还不能停。
“四百多个员工跟着我,我不能走。”杨宇舸说。
夕阳西下,庭院里的灯亮了起来。客人们陆续来了,欢声笑语从包厢里传出来。杨宇舸往后捋了一把发型,笑着迎了上去。
来源:红网
作者:杨淑华 李双贤 章彦颉
编辑:李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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